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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私房话(十三) 病中消遣

连日舟车劳顿终于病倒,然而答应了的文债并不因为疾病的到来而可以免去,就如同被人追债的债奴不能够因为兜里没有还债的铜板而躲过“大耳窿”(香港放高利贷者)追杀的板斧,尤其是像我这种写定期专栏的,如同借了“印子钱”,每每到还息期总得挖空心思搜肠刮肚抵挡那逼死人命的利息。

 

当年也做过“大耳窿”,朋友在悉尼办《消遣》杂志,在那个尚没有“插朋友两刀”的年代,为朋友逼张贤亮先生(已故大陆著名作家)写命题作文《消遣》,张先生的文章的开头便是:

 

“从澳大利亚回来即病倒,躺在床上静养。忽然接到沈寒冰先生从雪梨打来国际长途,说是他和友人要办份消遣性的杂志,希望我写篇短文。想起在澳大利亚受到的热情接待,一张张友好的面孔便浮现出来。来自大洋洲的要求,是不能拒绝的,即使病,也得在病中谈消遣。”

 

现在回想起来“六月债还得快”,这大概也是算“现世报”的一种了吧,呵呵。

 

从寒冷的南半球突然跨入燥热的北半球,整天熙熙攘攘好不聒噪,索性打着点滴挂着盐水瓶将家中的一些旧藏慢慢整理一通,也算苦中作乐一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翔先生的青绿山水小品一帧(附图一),陈翔先生1963年生,是上海中国画院副院长。少从玉峰薛邃(拙作前期介绍过薛邃先生作品)习 画,毕业于复旦中文系,著有《西方美术 史话》是一位文学艺术修养极高的画家。

陈翔先生的作品灵秀文雅,幽淡简逸,笔墨精妙,情趣双收。他善用绚烂的青绿手法,营造出清雅的意趣,用色清透,画面淡雅明净,笔墨线条却丰腴醇 厚。他的山水画有意韵,有内涵,相较与传统的山水画更为内敛一些,他将书法笔意运用到绘画之中,更注重立体感,比如云的穿插、远近的差异,在传统的散点透 视中加入焦点透视,再通过色彩的处理,体现出纵深感,体现的是当下人的精神寄托。画家个人的学识、才情和修养,是其在艺术创作上的动力和源泉。他通过绘画 把自然的时空、历史的厚重和人文精神交织在一起,彰显出一种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广阔空间,成为安顿自己精神生命的桃花源,陈翔先生以这种方式诠释了对中国传 统文化精神的理解。

 

在炎炎夏日读陈翔先生的画,烦恼一扫而空。

 

门厅的两侧挂的是包谦六(吉庵)先生的对联(附图二),这是包老第一次考我学问后送我的一幅对联。当时闲来无事,跟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吴绍烈(静康)先生学“长编”(也叫《资治通鉴长编》,吴绍烈先生是“长编”的主校者),因为一个典故的缘由,登门拜访包老,包老考了我以后送我对联云:“远闻佳士辄心许,老见异书犹眼明。” 此联用的是宋诗人陆游“先少师宣和初有赠晁公以道诗云奴爱才如萧”中间的句子。将我比作“佳士”并且“心许”于我,这对当时一个十多岁的乳臭未干的孩子是何等大的荣誉。

 

包老的开蒙恩师是清末状元张謇(后担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兼全国水利总长和民国南京政府的实业总长、工商部长。在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等职的两年左右时间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空前的规模提出并主持制定了农林、工商、商会、渔牧、金融、水利、税务、度量衡、奖励等一大批法律、法规、条例,计有二十余种,是中国立法的先驱。)。

 

包老后又师从孟森(心史)先生(1904年毕业于东京法政大学法律专业,《清史讲义》作者,是被公认的中国近代清史学科的一位杰出奠基人。他的著作代表近代清史学科第一代的最高水平,是近代清史研究发展的一块重要里程碑。)

 

包老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后来跟他学了《三命通会》(也就是俗语说的“排八字”或者“算命”,跟美国街头的吉普赛人做的是一样的事情。)包老后期与我通信全部用毛笔,一律称呼我为“寒冰仁兄”。当时的这幅对联的称呼是“同志”这不是“同性恋”的意思,这是当时社会最流行的称谓。

 

包老后来以106岁的高寿驾鹤西游,他教我的学问,不敢忘!以后万一律师行倒闭了,还可以摆个摊,算算命什么的糊口。

我性喜静,可能是因为每天说话太多的缘故,所以总想养一个沉默寡言的宠物以便无事之时四目相对,然而眼下运营一个”7-11(SEVEN ELEVEN)便利店”(朋友笑我早上7店上班,晚上11店下班,所以说我是开7-11便利店的。)自己衣食住行尚未妥善安置,倘若一不小心饿死“喵星人”,那有180年历史的RSPCA(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岂肯和我善罢甘休。因此也就照古人“画饼充饥”的方式请钟基明先生画了一个“喵星人”(附图三)聊以慰藉。

 

钟基明先生是当代海派四大动物画名家(画虎名家蔡育贤(蔡虎)、画马名家顾宝兴(顾马)、画猫名家钟基明(钟猫)、画鼠名家张根宝(张鼠)),闲暇之时和“钟猫”四目相对,也有望梅止渴之功效。

 

写此文时,依稀有了“秋”的意味,手头正好有一幅贺竹元先生的”童乐图“(附图四),展卷观看,不由勾起幼时斗蟋蟀的场景。我幼时有幸和一位”玩蟋蟀达人“结识,他是苏州观前”施“家的后人,苏州的观前好比悉尼的Center Point(悉尼电视塔下面西田购物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在观前,有一条街叫”兰花街“,这条街上的所有房产都是施家的产业。而这位”玩蟋蟀达人“就是施家的二公子。

 

他是我幼时的”玩伴“,我叫他”老伯伯“,是我祖父辈份的老人,他是我幼时奢侈品知识普及的启蒙者,只是许多当时的品牌名称和现在的品牌名称不尽相同,比如”劳力士“被叫做”罗莱克斯“(Rolex)。现在看来,还是”罗莱克斯“听上去高端、大气、上档子(偷笑),那像”劳力士“搞得像码头搬运的小挑夫。

 

从”老伯伯“那边我知道了蟋蟀在中国历朝历代都是拉动GDP的支柱产业,光一根蟋蟀斗草的制作,如果要到位的话,就要一枝至少长达20公分以上的人参,如果有野山人参则更佳,把人参剖成两半,将开丝好以后的斗草夹在人参中间,用丝线绑紧,蒸煮后打开晾干,再绑上,再蒸煮,如是无数次,直到人参的精华全部被斗草吸收,装斗草的竹筒以香妃竹为佳,泪斑清晰为上品,竹筒边缘以象牙材质镶边为上。

 

斗蟋蟀的产业链由于篇幅关系就不展开了,想想一根斗草就可以如此,整个产业所带动的GDP也就可想而知了。

最后以西南书画院副院长费宏先生的一幅对联(附图五)作为此文的结尾,”平生无大志,只捕小鱼虾。”

就是这些“小鱼虾”才是病中把玩、消遣、回味的亮点。

挥汗写于高烧40度